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斯人若彩虹

三文愚 著 主角:叶鲤宁 倪年

完结 免费 宠文 短篇 言情

京中深巷的裁缝铺里,迷迭幽香,他手法准确、拿捏得体地为她量身;安静宁谧的护士站前,灯光荧白,他左手执笔落字,留下她的三围尺寸;探索宇宙的大学讲堂,如梦方醒,他侃侃而谈,顷刻间带走她全部心跳。叶鲤宁,鱼字鲤,宝盖宁。倪年呼吸困难地想,他像温柔绵长的白昼,也像纵人耽溺的永夜。三年前的短暂奇遇,倪年并不知道,叶鲤宁却对她有了好奇。更令他心有戚戚的,是他曾经好奇星空,就爱上了星空。或许他是座矗立在海岸线附近的白色灯塔,经年累月,只为等候一艘靠岸的船只。转瞬即逝的相遇,也要相遇。纵横四海的陌路,哪怕众里寻他,也依然要找到你。...

14万字 更新:2019/02/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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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中深巷的裁缝铺里,迷迭幽香,他手法准确、拿捏得体地为她量身;安静宁谧的护士站前,灯光荧白,他左手执笔落字,留下她的三围尺寸;探索宇宙的大学讲堂,如梦方醒,他侃侃而谈,顷刻间带走她全部心跳。叶鲤宁,鱼字鲤,宝盖宁。倪年呼吸困难地想,他像温柔绵长的白昼,也像纵人耽溺的永夜。三年前的短暂奇遇,倪年并不知道,叶鲤宁却对她有了好奇。更令他心有戚戚的,是他曾经好奇星空,就爱上了星空。或许他是座矗立在海岸线附近的白色灯塔,经年累月,只为等候一艘靠岸的船只。转瞬即逝的相遇,也要相遇。纵横四海的陌路,哪怕众里寻他,也依然要找到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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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蒙蒙的天,雨水滂沱。取到女儿体检单的管泽怡将单子塞进皮包内层,驱车离开医院。这个月的检查各项指标一应正常,孩子健健康康的,她心里就安稳了。

轮胎滚过湿漉漉的马路,管泽怡盘算着待会儿的安排,往右侧瞥了一眼。前头撑伞走在人行道上的某个背影瞧来熟悉,她缓缓开上去,降低车窗:“小倪?”

对方被唤住,折腰往里头探了探,几分惊讶:“管姐,这么巧?”

车内的人将鬓边的碎发别回耳后,扬扬唇角:“要去哪儿?下雨天路不好走,捎你一程。”

雨刮器在窗玻璃上来回摆动,雨势仍没有小的意思。管泽怡把着方向盘开得挺稳,嘴上和倪年聊起近况及孩子,言笑晏晏。倪年比对着眼前女人与印象中的样子,也笑盈盈的:“管姐,你的头发看上去长了。”

“是呀。”她摆摆脑袋,尚未及肩的发尾与水晶耳坠一起轻轻荡漾,“不过还是太短,你送给我的那支簪子还得雪藏些日子。”

“不妨事。”倪年实话实说,“你短发也挺好看的。”

“我还羡慕你这头长发呢,跟缎子似的……”管泽怡边夸边朝副驾驶位上的人看了一眼,目光不小心蹭到倪年的手臂,她“咦”了声,“你这几道被什么划的啊?”

倪年拂了下手臂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抓痕:“哦,被猫抓的。”

昨天陪叶鲤宁带三千万去宠物医院打定期疫苗,途中不知遇到了什么牛鬼蛇神,高冷帝突然奓毛似的挠了倪年一爪子……结果就是,子不教,父之过,三千万当场被叶鲤宁严厉训斥得抬不起头。

猫?管泽怡脑中掠过一丝什么,却没抓住,刚要开口询问“你养猫啊”,前头一辆没打指示灯的私家车突然变道,惊得管泽怡连忙刹车。倪年那把套了伞套的折伞原本握在手中,这时随着惯性脱手,摔进了车底里。她弓身去找,惊魂未定的管泽怡刚要问她有没有事,转眼看见倪年伏低的圆领衣口里,掉出一块鲤形翡翠挂件。

她一怔,瞳孔刹那间似被针眼扎到。

倪年拿到伞,抬头却见对方面色不悦,干愣地看着自己。

“还好吗?是撞到哪里了?”

“哦,没有……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管泽怡迅速调整,又重新发动了车子。不似一分钟前的自由热络,车内的气氛仿佛突降冰点。那块吊坠十分特别,她绝不会看错……管泽怡失魂落魄地抓着方向盘,一时间什么想法都没有,只剩萧索。

倪年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异常,怕是突发什么急症: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
“没事,我没事。”她扯扯发僵的嘴角,虚笑了下。

倪年见状,没再强求。她重新端坐好,低头发现吊坠挂在外边,于是顺手收进领口。冰润的玉石遇到肌肤,一触生温。

管泽怡用余光扫到了这个小小的动作,胸口一窒。她一言不发地开着车,脑中空空如也,而潜意识却蠢蠢欲动地怂恿她说些什么,说些什么……

良久,她听见自己不受控般,佯装自然地说:“刚才你说到猫,从前我在美国,也和当时的男朋友养过一只呢。”

似乎是要与自己分享回忆,倪年点头听着。

“黑色的美国短毛猫,猫眼金闪闪的,特别漂亮。就是脾气不好,隔三岔五地挠人,抓得我两胳膊两条腿都是……”她淡笑着摇头,仿佛掉进了故梦中,“我经常被气得不轻,成天嚷嚷着要把它丢回宠物店。倒是我男朋友有法子治它,让它对他一人服服帖帖。不过现在,唉,也不知道是去挠谁啦……”

说到这里,管泽怡下意识一瞥——副驾驶位,倪年坐姿未变,面色如常。几秒钟后,她迎着管泽怡明暗难辨的视线对上去,语气十分克己:“管姐,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?”

不笨,比想象中要聪明镇定。管泽怡觉得自己像是击到团棉花,于是掸开她极具猜透力的眼神,微笑否认:“什么?没有呀,只是突然想和你说说从前的事情罢了。”

倪年收回目光,放向雨水淋漓的窗外。

“宠物虽然难驯,那段感情还真叫人怀念。我那个他啊,清醒时冷静又克制,一醉就不行了,恨不得把这辈子的情话都说给你听。”

“管姐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载我,我到了。”

管泽怡噙着一抹连自己都快忘却的笑容,回神望去,果然开到了倪年需搭乘的地铁站。

她们互相礼貌道别。

倪年打伞小跑进站,一会儿便没了踪影。留在车内的女人倚住靠背,太阳穴内有根神经疼得人发疯。她到底在做什么?那间痛苦绝望的产房,被自己紧抓不放,寸步不离的人是谁,她未曾忘记。

可那块翡翠玉,让人一片空白。

爬出失控的泥沼,管泽怡恢复原样,抬眼时,却见后视镜中某个身影一闪而过。她骤然回头,除了雨落成长河,分明什么也没有。

出站后的阴天,雨帘竟转得淅沥,倪年踩着深深浅浅的积水往京剧院走,远远眺见一位等待赴约的男子,撑着把大黑伞候在十分显眼的地方。他举目招手,像是在和这世界无声宣告,他是她的恋人。

前段时间,深谙助人为乐之道的陈政塞给叶鲤宁两张《浮生六记》的票子,让他和倪年约个会花掉。沈三白这部自传,情窦初开那会儿倪年还连夜啃过前四记,简直字字皆是心头血。如今坐进剧场观摩,虽说是出重构新编的戏中戏,并非完全忠于原著演绎,但她依然看得挺投入。

大幕舞台上,生旦唱腔曼妙,词曲婉转,画舫歌妓喜儿冒充沈复亡妻陈芸,于迷酒作用下,使其重温浮生旧梦。京胡、月琴、三弦……各式乐器争相惊艳,那沈复扮相翩翩,执手凝视,低语相问,举手投足皆是缱绻。画舫女子分饰二角,梦中是做芸娘念韵白,唱青衣,与沈生布衣菜饭,可乐终身,不必作远游计也。梦醒又成念京白,唱花旦的喜儿,为沈、陈二人趣味鲜活,患难与共的伉俪深情不能自已。藏粥一记,沧浪水清,易鬓为辫赴洞庭,种种铭心刻骨的过往,终随斯人离去,化作蓬莱仙外的一腔痴梦。

他生未卜此生休。

掌声四起时,二百年前的凄美传奇落下帷幕,剧场外的人间雨止天黑,车水马龙。挽手街头,叶鲤宁握着长柄黑伞走在外侧,耳边飘过倪年有感而发的淡淡胸臆:“从前读这文,觉得最感人的句子莫过于沈复对芸娘说‘来世卿当作男,我为女子相从’。”

“现在呢?”他听出定有后话。

“现在啊,发觉‘奉劝世间夫妇,固不可彼此相仇,亦不可过于情笃’,才是真正的锥心蚀骨。”

芸娘之于沈复,就是母亲之于父亲。倪和平一生,也守过一个魏伊人。他说山没有顶,但人的余生至少要到达一个山顶,他其实做到了。

走着走着,一片不深不浅的水洼挡路在前,叶鲤宁长腿一迈潇洒跨过,回身递手给她。倪年却不急,踩在倒映着彼此身影的积水边,左思右想,决定把苦憋一整晚的话掏出来:“你在美国那会儿,有没有交过女朋友啊?”

问得突兀,叶鲤宁自然意外,不过随即便道:“有。”

“哦,那她……”

“她在你们医院生过孩子,叫管泽怡。”

“……”

我去,有没有搞错啊!

拜托,人家正打算发挥呢,他就这样一秒钟破坏了她接下来的“戏份”!脑内排练一晚的剧本用不上了,倪年苦恼又好笑,伸手过去。叶鲤宁如愿握住,一拉,将她重新带到身边。

“哇,好巧哦。”她攀住他有力的臂膀,边走边感慨,“世界有时候真是比我们想象中的小太多。”

叶鲤宁不予置评。

“……”良久,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现任女友终于禁不住男友的八风不动,捏捏他紧实的胳膊,“喂!所以,真的不交代一下?”

他低头,一眼望进她心底:“哦,我以为你不感兴趣。”

“……”

见鬼!超级感兴趣了好不好!今天被刁难时,宝宝可郁闷了好不好!

“她是我在普林斯顿工作时的同事,交往过一年。后来我们在学术观点理念、个人选择规划上都出现了比较大的分歧,以致感情上也产生了不少矛盾。那时候……”

他徐徐陈述着一段昔日情缘,从始至终心平气和。

“结束在研究所的工作任期,我接受了国内科研机构的任职邀请,而她倾向于留在美国发展,于是彼此和平分手。”

好聚好散。

其中因果,也并非很难理解。这世上无时无刻都有人因为各种原因非你莫属,心心相印;也因为各种原因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。

“那三千万,是你们当时一块儿喂养的?”

“……”

“嗯?嗯?嗯?”

“是这样没错。”叶鲤宁抬手扶了扶眉毛,唔,吃醋,很好很不错,然而他还是正色道,“可我仍然养着它,和管泽怡没有任何关系。它只是条生命,不含丝毫缅怀成分。”

倪年听罢窃笑,拍拍他:“好啦,我没有责难三千万的意思。鲤鱼配黑猫,多有趣。”

他脚步减缓,想强调却欲言又止。

“啊呀……我真的不介意这个,我相信你。”

一阵风过,行道树上的雨水被簌簌吹落,星星点点都滴在倪年的发际边。叶鲤宁为她轻轻抹掉,语气不容置喙:“你当然得相信我。”

她笑,皓齿朱唇,瞳仁暖暖内含光,纵然四周昏暗,也依然亮得叶鲤宁想当街吻她。

他克制地亲在了她的眉心,如同朝拜一片从未涉世的山川湖海。

双唇离开前,他像戏文里沈郎对芸娘一般,低语相询:

“过些天能不能空出时间来,我姐姐想见你。”

时值午休,陈氏制衣暂停营业。店铺师傅们大多上别屋歇息去了,整座合院徜徉在天光下,安逸得像只家猫,隐约可闻的戏曲调子似它的酣眠声。陈政独自站在庭中,连衣裤的纹样都懒洋洋的,手里拢着一小把杂粮,时不时拈几许撒进跟前的鸽群里,消磨片刻时光。

……

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,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。

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,敌血飞溅石榴裙。

有生之日责当尽,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?

番王小丑何足论,我一剑能挡百万的兵!

……

咚咚——

叩门声掐断远思,闷头喂鸽子的裁缝铺主人不紧不慢地望去:“不好意思,这个时间段暂不——”

话头戛然而止。

来访者绾发成髻,珍珠色真丝衬衣开成浅浅的V领,那一截修皙的颈项上,什么多余的佩饰都没有。褶裙轻薄垂顺,经风一拂,裙边一下一下触着腿弯,痒痒的。女人吊高眉梢,冲院中架着金丝眼镜的男人道:“好雅兴啊,陈老板!”

陈政不知道她在那儿站了多久,等反应过来时,发觉自己远远叫了她一声:“迦宁。”

“阿政。”叶迦宁笑着换个称呼,抬脚入院,“奇了,怎么接连几次过来,你这店里都正好在唱《穆桂英挂帅》?”

她身上不朽的香味缓缓入侵他的嗅觉,陈政撒尽掌中那一星余粮,拍拍手掌:“哦?还有哪次?”

“前阵子回来,特地抽了个下午到你这儿转转,可惜师傅们说你去承德了,我就在你店里蹭了碗凉枣茶。”

“那真不巧,看来今天我得请你喝些好的。”他附笑道,转身带她进屋。

铺里正逢空暇,陈政在他那套汝窑茶具前有条不紊地忙碌着,治器纳茶,淋罐烫杯,工序一道接连一道。叶迦宁许久没见他做眼前的事了,本就是眉眼生得好看的男子,精于茶道便显得越发赏心悦目。此等风雅之事,是不适合叶鲤宁那种满脑子宇宙大爆炸的人弄的。叶迦宁嗅着空气中漾开的慰人茶香,念着她家老三,最适合搬张凳子坐在庭中炫技式背诵3.1415926……

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唠。

“忙成这样,这趟又是回来处理公事?”

叶迦宁接过精巧的杯盏,摇摇头:“这不是听说我家老三终于牵手成功了吗,我做姐姐的,当然得当面谢谢人家姑娘为国分忧。”

陈政从心底笑出声。

“他说今天约在这儿见面来着,难不成没和你提?”

“不用惊讶,一贯作风。”陈老板显得习以为常,“他在我这儿一向不打招呼来去自如,就差给配一把大门钥匙。”

“你倒是给。”门口飞来一道对抗。

抻掇被抓个正着,陈政自认倒霉。叶鲤宁领着人进来,倪年今天穿了条束腰连衣裙,清雅的烟粉色衬着天生莹洁的肤容,整个人看上去分外娉婷纤巧,站在白衣黑裤的男人身边,像一段披风的柔梢。

叶迦宁落手放下杯子——唔,老三这个品位绝缘体,挑人的眼光倒不含糊。

倪年经常听叶鲤宁提起他无所不能的二姐,印象中当是个雷厉风行、杀伐决断的女商人,实际却并不冷酷,骨子里有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迷之气质——既文艺,又带劲儿。

叶迦宁大叶鲤宁两岁多,和倪年之间亦有段年龄差,然而两人共有的姐姐身份,却恰好成了契机,交流起育弟心得来感触良多……几杯茶的工夫,就把彼此心里头那点陌生感聊淡了。

难得回来一趟,叶迦宁想在店里定做几件衣裳,于是顺理成章地算上了倪年。这当口推辞反而显得生分,倪年接下姐姐的好意,跟着陈政先去里屋挑选新到的印花面料。

叶迦宁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确信人已走远,才换了条腿架着,盈盈一笑:“她真的是泉州那家房主的女儿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可思议……”饶是见惯了世俗大小场面,叶迦宁在这一刻仍觉得词穷,仿佛只会摇头重复,“不可思议……我说那次在饭桌上,你怎么会无缘无故编排大哥那桩事。”

原来是为了护犊子。

“这么个姑娘,那会儿居然能让大哥觉得棘手,有意思。不过——”犹疑在舌尖打了个滚,被她替换成相对保守的句式,“小倪她是当真不认得你?”

叶鲤宁果然黑睫一抬,笔直地撞上叶迦宁的眼睛,就那样对视了几秒,又落回到茶桌上。目及之处,放着倪年喝空了的那只小杯。她人明明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挑布料,还有陈政陪着,他却无端端地,害怕她孤单。

“我不希望你这样揣测她,二姐。”

叶迦宁迅速打了个手势安抚:“OK,我没有恶意,也相信你识人的能力。但是,你懂的,这也只限于我。”

“她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“可那套房子是大哥经手操作的,以他的脾性,就算不猜测你故意作对,也多半要怀疑人家姑娘动机不纯。你自然是明白这一点,所以才只带她见我。”

“我的事向来不和无关紧要的人报备。”

“你既然把妈留下的吊坠都送出去了,那迟早要带她去见人的。”叶迦宁抱臂靠在那里,黛眉几许低横,有些不忍,“老三,原谅我说得逆耳,只是小倪她的……搁老头子眼里,恐怕不容易过关。”

那没有说出口的“身世”二字,让叶鲤宁冷冷一哂——命运最拿手的剧目,就是无常。然而谁又愿意平白无故,受此折磨。他拍拍膝头站起身,打算往里间去找人:“二姐,如你所见,这个女孩子,没有因为自己不幸就苛责社会,不分善恶,就怀疑世间的清白正义。你不知道,当我了解她的过去,却发现她如今脚踏实地,依旧热爱生活,敬畏生命时,我有多高兴。”

叶迦宁一瞬不瞬地看着他,像站在冰天雪地里,看一株逢春覆绿的冷杉。

呵,算了算了算了,既来之则安之,她瞎操什么心?当姐姐的冒出浅浅的笑:“她让你感觉很好吗?”

他点头,身与心仿佛正在飞越一片蔚然的山丘:“我以为会遇见一个人,没想到却像个礼物。”

布仓里,倪年早已麻利地选好了料子,拾了本储货明细簿随意地翻。棉麻丝绸、混纺化纤,除了产地,还标有支数、密度、克重等等,她一门心思投在其中,连叶鲤宁进来都没注意。

陈政撤得悄无声息,走时还不忘带上门。倪年被人从身后拥住,与感知相契合的怀抱阻止了她的惊慌。周围藏布如山,光阴像是沉入了织物们平软的结构中,往哪儿看,都是一副静谧柔长的模样。

“你怎么进来了?姐姐呢?”

“你半天不出来,我怀疑你被陈政敲坏了脑袋。”

什么鬼,倪年把明细簿合上,不好意思地抿抿嘴:“我以为姐姐和你有话要说,所以就在这儿稍微待会儿。”

他把住她的腰,帮着转了个身,在那面露忐忑的脸颊上掐了掐:“你这表情,像极了小雷等我改学年论文时候的样子。”

一个导师拉自己的学生躺枪是什么心态?

“我有表现得差强人意的地方吗?”

“没有,教科书式的满分表现,别愁着脸。”叶鲤宁伏低额头,不偏不倚地与她相贴,仿佛他的赞美永不足够,“没有人会不喜欢你。”

有时候,一句话就是一颗种子,一瞬间在心坎上发一丛芽。而有些人的笃切呵护,就是要让你深信自己的身体里,能够长出一株参天大树。

她拿指尖摸摸他写有情绪的唇角:“那你为什么愁着脸?”

叶鲤宁退开一些距离,想着有些事情不管简单还是复杂,或许他都该尽早同她说明。

“倪年,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提过,我母亲她是泉——”

来电宛如一把锋利的铡刀,咣当一声斩断了即将展开的话题端绪。

叶鲤宁拿出手机,“管泽怡”三个字跳进两人眼底,像在各自的视网膜上唰地抹了一片强力胶。倪年侧过身,重新打开明细簿一目三行:“接吧。”

布仓四下清静,话筒里冲出女人紧急的求助声,突兀得让他们头皮一紧。

叶鲤宁听着听着,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,他冷静地劝她保持镇定,可惜效果甚微。直到挂线,整间屋子似乎还充斥着一股子焦虑。

不好的预感。
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倪年问。

他拧了拧眉心,没答,迅速翻出微信查收几张图像。拍摄人是管泽怡,图中的男子戴着顶藏青色的棒球帽,面目了然。

“他是……”

“Michael。”他说了个名字,又当即意识到倪年并不认识,“管泽怡的前夫,一个美籍华裔。”

怪不得管泽怡生产住院期间,未曾见过类似伴侣的男性出现。倪年想起刚才女方在电话里情绪失控,像是对此人十分抵触。

“这人怎么了?他们的婚姻关系很差吗?”

叶鲤宁收起手机,在她充满隐忧的注视下,终是点了点头:“很差,那个男人有严重的家庭暴力倾向。”

管泽怡和她的前夫Michael相识于一次朋友聚会,彼此互生好感,没多久便双双坠入了爱河。Michael在一家知名的艺术品投资基金会担任要职,高大英俊,家世优良,是典型的社会精英阶层,各方面都十分符合管泽怡的择偶标准,两人在感情持续升温阶段选择了闪婚。

结婚初年,他们有过一段和谐快乐的生活。

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激情的淡退,夫妻间陷入了频繁的猜忌、指责和争吵。尽管婚姻出现危机,但双方依然还存有感情,只是当丈夫在多次失控中对自己动粗后,管泽怡感受到了恐惧。

美国司法对家庭暴力的处罚程度比盗窃还严重,来自丈夫家族的施压曾令管泽怡一度深陷被动,她也是在那段时期查出了身孕。最终她松口放弃控告丈夫的暴力行为,前提是要协议离婚。这一条件起初遭到了Michael的坚决反对,直到管泽怡提请诉讼程序前夕,双方才终于达成了一致协商。

而当时管泽怡找过的律师,正是拜托身在中国的前男友——叶鲤宁帮忙介绍的。

时至今日,这个属性恶劣的前夫,居然大老远找到了国内。

据管泽怡在电话中所讲,Michael已经暗地跟随自己多日。今天在宣武门附近的星巴克正面相遇,因拒绝了对方要见女儿以及复婚的要求,两人产生了争执。那段不堪回首的失败婚姻,一直是管泽怡胸口的一根刺。除了叶鲤宁,包括父母在内的亲朋好友,都不知他们离婚的真正内幕。

所以当车子在住宅区门口停稳时,正要解开安全带的倪年动作一滞,权衡形势,放弃了和叶鲤宁一起出现的念头:“我在车里等你,就不上去了,记得劝她不要瞒着家人。”

“好。”他体会到她的用意,俯身过来将人搂进怀里抱了抱,承诺着,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
不知道为什么,他说很快回来,她就觉得他会很快回来。

单独坐着始终有些清静,倪年往包里翻出耳机,一辆送客到达的的士停在了后视镜里。她解着缠绕成团的耳机线,在那位人高马大的乘客经过车窗时,才抬头瞥了一眼。

对方快步进入了小区。

耳内唱了半首粤语歌,车外不知何时乍起了阵风,刮得远近树木枝叶飘摇,仿佛群魔乱舞。倪年降下一掌宽车窗,就在风势吹乱额际碎发的瞬间,大脑无征兆地踩住了某个节点,她骤然惊觉——

刚才那个乘客,似乎戴着顶藏青色棒球帽。

倪年心头猛地一沉,整个人像被狂风抽到了半空。

她做出了眼下最快的反应。可惜叶鲤宁丢在仪表台上的手机和管泽怡始终无人接听的电话,扯断了那根切忌多虑的稻草。

什么都来不及思考,倪年拉开车锁就冲了出去。

仅拜访过一次的那栋楼,被记忆淡忘的方位在脑中死灰复燃,烧得脚踩平底鞋的女人狂奔不殆。倪年白着张脸站在通往十一层的电梯里,密闭空间包围她力竭的喘气声。她盯着跳动中的数字,短时间内设想了无数种场面——而最符合意愿的,不外乎是自己该死的直觉出错,又逢被害妄想症空前发作,就好了。

光天化日,她没道理这样忧惧的。

他会笑她吧?

倪年想着叶鲤宁离开时稳妥的样子,耐心等待梯门拉开。然后——破空而来的凄厉嘶喝如同灌铅,让她刚升到十一楼的心转瞬坠了下去。

“把门打开!你们谁把门打开!Michael!你能不能控制一下情绪!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!不要拉无辜的人进来,这件事和他根本没有关系!你不要伤害他!”管泽怡赤脚待在门口,边上掉着顶藏青色棒球帽。她哭着拍门,一把嗓子似要吼出血,发狠的细颈上涨着筋脉,她恨死自己了,“你不要伤害他,我求你不要伤害他……叶鲤宁,你开门啊叶鲤宁……”

整个楼道都是女人孤立无援的央求。

“Michael……你不要这样,叶鲤宁,你开开门啊……”

倪年站在原地捏着手机,在大段突如其来的空白里,拨了110报警。

门里边各种器物撞击倾倒的哐当声像场灾难,管泽怡咬着嘴唇呜咽,泪眼蒙眬间察觉到了人——节骨眼上,她也没心思好奇对方为什么会在这儿。明知行不通,倪年上前拽住门把手,用尽力气想要拆掉它,可惜拧不动,蚍蜉撼树一样拧不动。

怎么会这样,怎么会这样呢?

她死死盯着这扇阻碍,根本不敢问当前情况已经持续了多久。

管泽怡低头捂着眼睛,喉头颤抖:“小倪……对不起,我真的,对不起……”

“哭没有用,请把眼泪擦了。”

管泽怡靠墙支撑住发抖的身体,点点头。

“叶鲤宁,你出来。”屋里头逐渐减弱的纷扰像个该来的预兆,倪年感觉自己被逼着生吞了一大口碎玻璃,划得五脏六腑深深作痛。她握紧胸口那块翡翠,烦透了人生中这些眼睁睁的束手无策,一次一次,一次一次……每一次,都伴随着失去。

“叶鲤宁,你开门,或者回答我。”

渐渐地,门那边终于变得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
两个女人面如死灰,煎熬的精神对垒中,锁闩咯的一声响了。

倪年浑身一颤,下意识把管泽怡这个当事人往身后护,几步退到楼梯口附近,中途又摁了电梯键,须臾间把能做的都做了。紧要关头,她心中猝然涌现的身影,是倪和平,是曾为她挡掉一切风雨,却早已不在了的父亲。

爸爸……倪年紧紧咬着牙根,如果下一秒要面对的是个暴徒,那么除了逃,她们别无选择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咳……”

几下短促的咳嗽搅破空气。

顽固反锁的门吱嘎开了,走出来的男人浑身都是搏斗过的累累痕迹。倪年看他衣着狼狈地走向自己,胸腹上灰扑扑的鞋印,让她难受得不想说话。他撑着流血的额骨,赶在倪年两行眼泪直刷刷掉落前,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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